醫師,為什麼我很累了還是睡不著,也會早醒?~認識「清醒開關」-食慾素(Orexin)

門診中,很多失眠的人都說過類似的話:「我已經明明很累,躺下去腦袋卻停不下來。」

這種「又累又醒」的狀態,可能與醫學上所說的「過度覺醒」(Hyperarousal)有關。

這篇想跟大家聊聊,大腦裡負責「維持清醒」的系統是怎麼運作的,以及當大腦一直處於警覺狀態時,我們可以怎麼處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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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為什麼會失眠?先看幾個主要機轉】

● 睡眠的兩大調節系統

我之前的文章介紹過,睡眠主要由兩個系統共同調控:

✔︎ C-生理時鐘(Process C, Circadian Process)

決定「什麼時間容易睡、什麼時間容易清醒」,跟光線、作息規律有關。

✔︎ S-睡眠壓力(Process S, Homeostatic Sleep Drive)

醒著的時間越久,睡眠壓力通常越強。其中,腺苷(Adenosine)是參與睡眠壓力調控的重要訊號之一。

 這兩個系統協調運作的時候,人就比較容易在適當的時間入睡。如果生理時鐘亂了,或白天睡太多、讓晚上的睡眠壓力不夠,就可能影響睡眠。

可以參考此篇延伸閱讀: 白天活動少、午睡太久,為什麼晚上睡不著?認識睡眠壓力與生理時鐘


● 過度覺醒(Hyperarousal)

不過,很多慢性失眠的人,作息看起來很正常、白天也很累,晚上卻還是睡不著。

研究發現,部分慢性失眠患者有大腦及身體覺醒系統調控異常的現象,包括:

✔︎ 生理上: 心跳偏快、代謝率偏高、壓力荷爾蒙(皮質醇)偏高

✔︎ 大腦上: 腦波研究發現,部分失眠患者即使進入睡眠,仍可能出現較高的高頻腦波活動,代表皮質覺醒程度較高。

✔︎ 心理上: 容易擔心、反覆思考,越想睡越緊張。

所以,有些失眠的人不是「不夠累」,而是大腦在該休息的時候,仍維持較高的警覺狀態,好像開關「關不掉」。

 

● 其他讓失眠持續的因素

✔︎ 制約性喚醒(Conditioned Arousal)

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了,大腦可能逐漸把「床」和「清醒、焦慮」連在一起,一躺下反而更清醒。

✔︎ 對睡眠的過度擔心

一直看時間、計算還能睡幾小時,越在意越睡不著。

✔︎ 不適當的補償行為

白天過度補眠、提早上床、延長躺床時間,或喝酒助眠,短期好像有幫助,長期卻可能讓失眠持續。

這些因素彼此會互相影響,形成惡性循環。


而在大腦的覺醒調控系統中,有一個近年相當受到睡眠醫學關注的神經胜肽,稱為「食慾素」(Orexin)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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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什麼是食慾素(Orexin)?】

 

食慾素是1998年由兩個研究團隊分別發現的一種神經胜肽(Neuropeptide)。

會叫「食慾素」,是因為一開始發現它能增加動物的進食量(希臘文 orexis 就是「食慾」的意思)。但後續研究發現,它在維持清醒及穩定睡眠與清醒狀態方面,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。

 

食慾素主要由下視丘外側區域的一小群神經細胞製造,雖然數量不多,但神經纖維廣泛分布到大腦許多區域。

它有兩種形式:

✔︎Orexin-A

✔︎Orexin-B

並透過兩種受體(OX1R、OX2R)發揮作用。

其中,OX2R 對維持清醒與調控睡眠特別重要,而兩種受體都參與不同程度的睡眠與覺醒調節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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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食慾素的生理作用】

● 維持清醒系統的重要調節者

食慾素本身不直接讓你醒,而是去「啟動」其他負責清醒的系統,包括正腎上腺素、組織胺、多巴胺、血清素、乙醯膽鹼等。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總開關:開關打開,各個清醒系統一起運作,開關關上,大腦才能順利進入睡眠。


● 讓清醒和睡眠「穩定切換」

大腦的睡眠和清醒,有點像一個翹翹板式的開關(Flip-Flop Switch),一邊是促進睡眠的系統,另一邊是促進清醒的系統。

食慾素的作用,就像幫這個翹翹板「加固」,讓我們醒著時能維持穩定清醒,不會在不適當的時間突然睡著。

也因此,食慾素的重要功能不只是促進清醒,更是幫助大腦維持睡眠與清醒狀態的穩定性。

 

● 其他生理作用

✔︎ 壓力反應: 動物研究發現,壓力相關的 CRH 等訊號可以影響食慾素神經元,讓人保持警覺。

✔︎ 能量與飲食: 食慾素神經元也能感應部分代謝訊號。動物研究發現,能量不足或飢餓狀態可能促進相關神經元活動,幫助動物保持清醒、尋找食物。 

✔︎ 動機與獎賞: 食慾素也參與動機、獎賞及行為性覺醒的調節。

這也反映出一個生理現象:當我們面對壓力、飢餓或需要立即採取行動時,即使身體已經累了,大腦仍會優先維持清醒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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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食慾素異常會造成什麼睡眠問題?】

● 太少:猝睡症(Narcolepsy) 

第一型猝睡症(Narcolepsy Type 1)的患者,通常因為製造食慾素的神經細胞大量流失,使維持清醒的神經訊號不足。

結果是睡眠與清醒的狀態變得不穩定,患者白天可能無法控制地睡著,還可能出現大笑或情緒激動時突然肌肉無力的「猝倒」(Cataplexy)。

此外,夜間睡眠也可能變得片段化。

 

● 太活躍:可能與失眠有關

反過來,如果食慾素系統持續過度活躍,是否可能讓大腦難以從清醒轉換到睡眠?

從神經生理機轉來看,這是一個合理的假說。

2017年發表於《Peptides》的一項研究,納入228位失眠症患者及282位正常睡眠者,測量血漿中的 Orexin-A 濃度。

結果發現,失眠患者的平均 Orexin-A 濃度較高,而且與失眠病程及失眠嚴重程度呈現相關性。

研究者推測,食慾素可能參與失眠患者的過度覺醒狀態。

推測可能和以下情形有關:

✔︎ 入睡困難:躺下後腦袋還在高速運轉

✔︎ 睡眠維持困難:半夜容易醒、醒了很難再睡

✔︎ 淺眠:總覺得睡不沉

不過要說明的是,血液中的濃度不完全等於大腦裡的活性,目前這方面的研究仍在累積中。比較準確的說法是:食慾素很可能是失眠「過度喚醒」的其中一環,但不是唯一原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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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臨床上如何處理過度覺醒?】

了解失眠的病生理機轉後,治療的方向就不只是讓患者趕快睡著,而是找出哪些因素讓大腦在晚上仍維持警覺,並逐漸重新建立穩定的睡眠調控。

● 第一線:失眠認知行為治療(CBT-I)

目前國際睡眠醫學指引,都將失眠認知行為治療(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 for Insomnia, CBT-I)列為慢性失眠的第一線治療。

它不是單純教導睡眠衛生,而是透過多個面向來改善失眠:

✔︎ 刺激控制: 有睡意時再上床。如果躺了一段時間仍睡不著,可以先離開床鋪,做些安靜、放鬆的活動,等有睡意再回到床上,不需要一直看時鐘。目的是重新讓大腦把「床」和「睡覺」連在一起。

✔︎ 睡眠限制/睡眠壓縮: 暫時調整臥床時間,提高睡眠效率,再逐步延長睡眠時間。建議在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員指導下進行。

✔︎ 認知調整: 改善「今晚沒睡好,明天一定會很糟」這類容易增加焦慮的想法。

✔︎ 放鬆訓練: 透過緩慢呼吸、漸進式肌肉放鬆等方式,協助降低睡前的生理緊繃與警覺。

 

● 作息與生活習慣

✔︎ 固定起床時間: 盡量每天維持接近的起床時間,假日也不要差異太大。

✔︎ 早上接觸自然光: 幫助生理時鐘與外界環境同步。

✔︎ 睡前一小時「降速」: 減少工作、訊息及刺激性內容,給大腦一段緩衝時間。

✔︎ 把煩惱留在睡前之前: 可以在傍晚安排10–15分鐘,把擔心的事及待辦事項寫下來,避免全部留到躺上床後才思考。

✔︎ 規律運動: 有助於改善睡眠品質。如果睡前劇烈運動會讓自己過度興奮,可以適度提早運動時間。

 

● 飲食與營養

這部分要先說明:目前並沒有哪一種食物或營養補充品,已被充分證實可以透過降低食慾素活性來治療失眠。

比較有研究依據的調整方式包括:

✔︎ 咖啡因: 咖啡因會阻斷 Adenosine 受體,減弱睡眠壓力的作用。建議睡前至少6–8小時避免大量攝取,敏感者可能需要更早停止。

✔︎ 酒精: 雖然可能讓人比較快睡著,但容易干擾後半夜的睡眠結構,增加夜間醒來的機會。

✔︎ 晚餐: 不要吃太撐,也不要餓著肚子上床。飢餓時食慾素神經元會比較活躍,太餓可能反而不好睡(這點主要來自動物研究)。

✔︎ 營養補充品: 功能醫學中會評估個案狀況,考慮給予鎂、L-茶胺酸(L-Theanine)、甘胺酸(Glycine)、維生素B6等等。褪黑激素在台灣屬於處方藥,需經醫師評估。


● 藥物治療(此處主要討論Orexin相關藥物)

食慾素受體拮抗劑(Dual Orexin Receptor Antagonists, DORAs)

這是針對食慾素系統開發的新一類安眠藥物,包括:

✔︎ Suvorexant(Belsomra,賓速眠)

✔︎ Lemborexant(Dayvigo,達衛眠)

✔︎ Daridorexant(Quviviq,科唯可)

與傳統安眠藥不同,傳統藥物是「把大腦整個壓下來」,DORA 則是「把清醒的開關關小」,透過阻斷食慾素的 OX1R、OX2R 受體,降低大腦維持清醒的神經訊號,幫助患者入睡及維持睡眠。

但它並不是讓大腦所有清醒系統都停止運作,也不是直接治療壓力或焦慮的藥物。

目前臨床研究顯示,DORAs 可以改善入睡困難及睡眠維持困難,但尚未證實睡前容易反覆思考的患者,一定比其他失眠患者更適合這類藥物,適合哪種藥物還是需要經過醫師評估。

(常見副作用包括隔日嗜睡、疲倦或頭痛;少數人可能出現睡眠癱瘓、入睡前後幻覺或類似猝倒的症狀。猝睡症患者不適合使用。)

藥物可以幫助改善失眠症狀,但對慢性失眠而言,CBT-I 仍是重要的基礎治療。

 【失眠什麼時候該就醫?】

如果出現以下情況,建議尋求專業評估:

✔︎ 每週至少三晚睡不好,持續超過三個月,而且已影響白天生活。

✔︎ 白天明顯影響工作、情緒、專注力或生活功能。

✔︎ 睡覺時有明顯打鼾、呼吸暫停,或腿部不舒服、一直想動。

✔︎ 合併明顯的焦慮、憂鬱情緒,或其他身體不適。

如果睡眠問題已經持續影響生活,不需要等到失眠超過三個月才就醫,可以提早尋求協助。

失眠有時候也可能與睡眠呼吸中止症、不寧腿症候群、甲狀腺疾病、慢性疼痛或情緒問題有關,找出真正的原因,才能選擇適合的治療方式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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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結語】

 很多失眠的人不是不夠累,而是大腦在該睡覺的時候,仍維持過度警覺的狀態。

食慾素的研究,讓我們更了解大腦如何維持清醒,及如何在睡眠與清醒之間切換。

不過,失眠通常不是單一神經傳導物質所造成的,而是睡眠壓力、晝夜節律、情緒、壓力及長期形成的睡眠行為共同影響的結果。

因此,改善失眠除了必要時使用藥物,也需要重新建立穩定的睡眠節律,減少睡前的認知與生理警覺。

陳惠萱醫師|Sharon Chen, MD

神經內科醫師,專注於失智症、認知功能、睡眠、身心健康與腦健康,並結合功能醫學、整合醫學、芳香療法與藝術療癒等,持續投入健康推廣與相關研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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